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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身太大,档住了船头所有人的脸,孟小鱼从船底探出脑袋,却没办法看见有人拿着船篙不停地地搅动河水,似是要将她从水中搅出。她只得偷偷的游远点,再远点,游到一个能勉强看见船头却又会被人意外发现的地方,只露着小半张脸,眼睛瞪得溜圆。船头人影涌涌,饶是她目她只好偷偷游远点,再远点,游到一个能勉强看到船头却又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,只露出小半张脸,眼睛瞪得溜圆。。...

船身太大,挡住了船头所有人的脸,孟小鱼从船底探出脑袋,却只能看到有人拿着船篙不停地搅动河水,似是要将她从水中搅出来。

她只好偷偷游远点,再远点,游到一个能勉强看到船头却又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,只露出小半张脸,眼睛瞪得溜圆。

船头人影攒动,饶是她目力非凡,也难以在不停晃动的人群里看清每个人的脸,所幸那个有几分熟悉的身影正好站在最前面,身量高出别人许多,让她一眼便能认出他来。

那人剑眉凤目、丰神俊朗、身姿笔挺、衣袂飘飞,初秋的阳光落在他身上,照得他灿若星辰,又宛如谪仙下凡,让她一时间竟不敢确认是不是他。

可他左眉梢那道让人不易察觉的疤痕却与七年前一模一样。七年前,她曾帮忙擦拭过那道伤疤。那时候,他刚刚被爹爹救回来,那处还是一道刀剑划破的血痕。

可能吗?那人会是阿志哥哥吗?爹爹救过的阿志哥哥?

有他在,她是否能在船上躲些日子,等过了风头再想办法去找哥哥?

她再次潜入水中,跟着船往前游,直到夜幕降临,那船靠岸停泊,再等到夜深人静,万家灯灭,那才偷偷爬上了船,躲在船头一个黑暗的角落里。

尽管南方的秋天并不寒冷,可晚上的风仍是清凉,吹得她直打冷颤。她昨晚几乎一夜未眠,今日早上在早点铺子吃了个包子,再未进食,此刻又冷又困又饿,忍不住将整个身子蜷成了一团,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船舱入口,却始终没有见到阿志出来。

后半夜的风吹得有些猛烈,吹得她开始神志不清,终于没能敌得过寒冷困倦,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
“喂!醒醒!”

不知过了多久,她正睡得迷糊,隐约觉得有人用脚踢她,便费力地睁开双眼,微微抬头。

天光破晓,晨曦落在两个眉头紧锁、满脸狐疑的年轻男子身上。

两个男子见她抬起头来,弯下腰开始仔细打量这个蜷缩成一团的“少年”。只见他脸色苍白,嘴唇乌紫,一身半干半湿的粗布短褐紧紧贴在身上,显得身子单薄瘦削,头发凌乱不堪地从插着木簪的发髻上散落下来,显得极为狼狈。

“你是谁?为何会在我们船上?何时上来的?”一个男子冷声问道。

孟小鱼只觉得全身发冷,身子微微颤抖,想要说自己是来找阿志的,却又忽然担心自己看错了,毕竟他俩已经七年多未曾见过,都长大了。

“八成是小偷。”男子见她不答话,开始不耐烦,“先搜搜身,再把他关起来吧,等会儿交到官府去。”他说完,立刻就俯身提住她的衣领,臂力惊人,竟是一下子就将她拎到了半空。

“我不是小偷,我是来找阿志的。”一听说要被搜身和交到官府,孟小鱼立刻脱口而出,想要挣脱男子的手,却终是无力。

男子动作一滞,看向另一男子:“阿志?我们船上有阿志吗?”

另一男子蹙眉沉思,旋即摇头:“没有。世子马上要出来了,先别管了,把他关起来再说。”

世子?

孟小鱼暗暗一惊。

整个宇宁郡,被封为世子的只有一个,那就是宇宁世子。他的母亲上官蓉儿是先皇上官烈彦的亲妹妹,当今皇帝上官烈锋同父异母的妹妹。他的父亲葛宁宏是上官蓉儿的父亲上官儒亲封的异姓王,而宇宁郡正是宇宁王葛宁宏的封地。

孟小鱼万万没想到,自己居然爬上了宇宁世子的船。

那阿志到底是谁?他为何会在宇宁世子的船上?

七年前,阿志被爹爹救回来时,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叫阿志,却忘了父母是谁,家住何方。爹爹多方托人打听,想查出来谁家丢了孩子,却无人知晓。四个月后,有一个自称是他父亲的人到了她家,将他接走了。再后来,阿志派人给她家送了些银两和书,还有一封信,在信里感谢了救命之恩,从此就再未有任何音讯。

孟小鱼记起来,她昨日在水中远远看着阿志时,他是被人簇拥着的,那一身的矜贵之气绝非他身边之人可比。

他——会不会就是宇宁世子?而阿志只是他随便说的化名?

孟小鱼正想得入神,将她拎在半空的男子却猛然将她放下,又将她的手反擒住,推着她就往舱内走,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:“你去找根绳子来。”

另一个人闻声而去。

“世子,我找世子。”孟小鱼笃定阿志哥哥就是宇宁世子,脱口而出。

尽管七年多未见,她仍相信,只要阿志哥哥看到她,定然还会如幼时那般疼惜她。

“找世子?”男子冷哼一声,“世子可不叫阿志。”

“葛玄凯,我知道他叫葛玄凯。我习惯了叫他阿志。”尽管身体愈发的冷,精神也愈发困倦,孟小鱼仍是强打精神,没敢放弃希望。

宇宁世子名叫葛玄凯,这并非什么秘密。她潜伏在彭家书肆那半年里,看到过很多官府文书和通告,里面提过这个名字。

“你是世子什么人?”男子语气软了几分,脚上却是一刻不停,不断地推着她往里走。

“表弟,我是他表弟。”孟小鱼信口胡诌,横竖先见到人再说。

“一大早的,吵什么呢?”一个年约十八.九,头束玉簪、身披锦袍、气宇轩昂的男子迎面走来,语气颇为不悦。

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护卫。

“小的参见世子。”男子躬身向来人行礼,“我们在船头发现此人,他说是您的表弟,来找您的。”

孟小鱼听着两人对话,再看着被称为“世子”的来人,顿时觉得头皮发麻,寒气欲盛。

这人不是阿志。

宇宁世子葛玄凯闻言,目光如电地扫向孟小鱼,眉头拧成两道疙瘩:“表弟?本世子的表弟要么在都城,要么在南川。”

葛玄凯正说着,先前去找绳子的男子去而复返。

“绑起来!”葛玄凯冷声吩咐。

两男子二话不说,三两下就将孟小鱼绑了个结实,其中一个碰到了她的手,惊道:“世子,这小子在发热,许是病了。”

葛玄凯这才开始仔细打量这个瘦弱不堪,病病歪歪的人,狐疑道:“你是逃灾的?饿傻了还是烧糊涂了?连本世子的表弟都敢冒充?”

今年宇宁郡有些地方先遭水患后又遇蝗灾,已经陆续出现不少逃难的灾民。宇宁世子此次便是出来巡视灾情的。

“我找阿志。”孟小鱼收敛心神,声音根本不用刻意装便已低沉沙哑。

“我们船上有叫阿志的吗?”葛玄凯问身边的人。

众人都摇头。

先前的男子说道:“这小子一开始就说找阿志,后来又改口说找世子,还说习惯了叫您阿志,甚至声称是您表弟。一看就是个惯会扯谎的。”

葛玄凯蹙眉沉思片刻,道:“先关起来。让林大夫给他开点药,喂点吃的。待本世子回来再审!”

“是。”

孟小鱼很快便被拖进了一个逼仄的房内。她身上衣服未干,又冷又饿,心中却暗自懊悔爬上了这艘船,阿志哥哥没找到,反而弄的自己被关押起来。世子看上去是要下船去办事,保不准就能看到通缉她的文告,一回来就会把她交给县衙查办。

她如此想着,便愈发后悔自己思虑不周,未曾想过爬上这艘船来就是自投罗网。她该按原来的计划做的,找个地方偷偷上岸,一路往北去找哥哥,路上写几本书挣点盘缠,终有一日她能到达皇陵。

她七岁那年,一个巨浪打翻了她家的小渔船,她和爹爹都被翻进了海里。从那以后,爹爹就再未回来,而她醒来时正躺在海滩上,第一次做了那种怪梦。在梦中,她生活在一个科技和商业都发达的世界,却因患腿疾无法上学,她梦中那个有钱的老爸便给她请了不知多少个私教,琴棋书画歌,教的都是轮椅上能干的事情。

那样的梦,她一做便是六七年,从七岁做到如今近十四岁。她不但随梦一起成长,还能记住梦中所有读过的书,看过的剧和唱过的歌,并且练就了一副一目十行、过目不忘的本事。

她能将梦中所读的书都默写出来,随便一本就能令这世间的读书人叹为观止。就靠着这点本事,她不怕路上没有盘缠。

.

大夫来的时候,孟小鱼已经烧得有些神志不清,迷迷糊糊中被人把了脉,喂了药和吃食,随后又昏昏沉沉地睡去。

临近傍晚,她被人从地上拎起来,让她斜靠着船壁坐着。她微微睁开双眼,便看到宇宁世子葛玄凯裹挟着一身寒气半隐在阴暗中。

“孟小鱼?!”威严冷冽的声音从葛玄凯的口中发出,让人不寒而栗。

短短三个字,无需其它,孟小鱼便已明了,自己的身份已然败露。杀人偿命,更何况自己还背着两条命案,怕是很快就会被送到县衙问斩了。

只可惜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,哥哥竟是毫不知情,回来后还不知道会有多伤心。还有阿渡,他为她打抱不平,至今还被关在牢中,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放出来的那日。田伯他家就剩他一个人了,到底还能不能活着等到大海哥回来?

“我承认,都是我干的。”她还在发着烧,声音虚弱无力,嘴角噙着一抹苦笑。

都已经这样了,能抵赖吗?等到了县衙,干脆把误杀娘和后浪,以及打瞎了墨鱼魁的眼这些罪责都担了,看看能不能帮阿渡脱了罪,还他自由。

葛玄凯眸色顿变。他未曾想到,这个瘦弱的少年还真是女扮男装的孟小鱼,且毫不争辩便先承认了罪责。

“哼!不但敢女扮男装杀人,还敢冒充本世子的表弟。果然是穷乡僻壤出刁民!”

孟小鱼本来早已放弃辩驳,却被葛玄凯这么一句话惹得怒火中烧,原本苍白的小脸顿时涨得通红。他可以骂她,但是穷乡僻壤却将整个渔村甚至正东镇的人都带上了,她却是不能忍的。

她强撑着一口气,冷冷地回道:“世间只有人心恶,万事还须天养人。”

这句话听起来简单,却噎得葛玄凯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
他知道孟小鱼出生的那个偏远渔村,全村人都以打鱼为生,没几个识字的。故而他才认为这个小小的渔女缺乏教化,不但不像大户人家的小姐那般知书达理,而且坑蒙拐骗、杀人放火无所不干,才骂了她刁民。

未曾想这个刁民开口就是一句诗,听着文雅,却是骂得扎扎实实。

世间只有人心恶,万事还须天养人。不就是说宇宁郡这地方出了刁民,是因为宇宁为官的有问题吗?宇宁的官,最大的就是他的父王葛宁宏。

他哪里知道,孟小鱼有梦中几千年的文化加持和过目不忘的记忆力,随便就能出口成章,哪里是一般人比得上的?

半晌过后,葛玄凯悠悠说道:“你是想此刻就承认了罪责,当场签字画押,还是想让本世子将你转交宇东县衙?”

孟小鱼不想被宇东县衙的县令审判。周之高是靠着他的正妻王氏才得了里正那个肥差的。王氏是宇东县令的表亲,家族许多人都是当官的。将她转交给宇东县衙,那她不但必死无疑,而且会死得很难看。

她想说,立刻签字画押,求速死,却终是无力,头往船壁一歪,闭了眼,昏睡了过去。

葛玄凯冷着脸走近她,用脚踢了踢她,见她未动,转身打开门,叫道:“来人,把她拖出去,送到宇东县衙。”

有两人应声进来,拖起昏睡中的少女就往外走,刚走到门外,迎面却走来一个年约十六七的男子,身材欣长,五官明朗,青稚未落的面部线条显出这个年纪该有的阳刚之气,眉宇间却透着不太相符的矜贵儒雅和老成持重。

“怎么回事?”男子顿住脚步,问道。

葛玄凯闻言,抬手指着孟小鱼,说道:“管愈,你来的正好,你瞧瞧,就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,你说她到底是如何在六七个护卫的保护下刺伤周之高的?还未被当场抓住?”

管愈闻言一惊:“孟小鱼?”

他刚刚也看到了通缉文告,正狐疑那个孟小鱼是否就是小鱼儿,也不等葛玄凯答话,三两步就走近小姑娘,拨开她凌乱的头发仔细审视着她。

这原是张娇俏的小脸,可此时却苍白中略显青紫之色。本该明澈灵动的双眸紧闭着,被那卷翘的睫羽和两弯柳叶眉抢了风头。最让他熟悉的是左边眉梢那颗小小的朱砂痣,红艳艳的,让整张脸显出几分俏皮来。

七年前,他被人打落海里,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么张脸。那时候这脸比如今更小,粉嘟嘟的,脸上的眼神透亮,左眉梢也缀着这么颗红艳艳的朱砂痣。

那时候,她才六岁,他九岁。

“阿志哥哥!”昏睡中的少女却在此时叫出了声,声如蚊蝇。

果然是她!

阿志哥哥?这样的称呼,此生只有一人如此叫他。

他内心有什么抽了抽,毫不犹豫地一把将她从地上抱起,伸手去探她的额头,滚烫。

“小鱼儿!”他低低地唤她,抱着她就往外走。

“嗯——”孟小鱼此刻已经确信,她真的找到了阿志哥哥,心中一松,彻底昏睡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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